Hate the Game, Not the Player?

在某種角度看來，美容業有點接近醫療業，所謂的療程，不僅是協助外在更新，同時也一併釋放內心的鬱悶，客人滔滔不絕對美甲師訴說生活點滴或人生困惑，熟客還可以固定更新自己的故事進度，美容師必須身兼心理醫生之職；整型外科也很類似，客人習慣自頭至尾向醫生護士們敘述自己為何想要改變外在，抱怨自己胸部太小導致丈夫出軌、法令紋太深阻礙姻緣線、畢生志願希望擁有安潔莉娜裘莉的嘴唇等等，總之就是多了一個管道可以抒發情緒，倒是業者口袋飽飽，也不介意多聽一些故事。然而全身按摩這部份，則反過來變成客人治療按摩師居多，依我們臉朝下、全身攤平的姿勢，這樣條件很難正常對話，因此我們多半只能聆聽，聆聽按摩師的生活事蹟。

暌違多年，今晚再次踏進以前經常光顧的按摩店，早已忘記當時慣用的師父編號，店家隨機安排服務人員，我無所謂，抱著反正會昏迷睡著的心態，誰按都一樣。

當按摩師父開口跟我聊天時，注意到她的口音非本國人(這種腔實在太好認了)，詢問之下得知她來自中國湖南，我的身體忽地產生不對勁的排斥感，這點我該檢討，一竿子打翻十三億艘船，是有點說不過去...，而基於我先天支持勞力工作者，對於中下階層的工作者具有同理心，所以(暫時)放下國族心防，接受她的服務，進而展開有如八卦雜誌般的訪談，意外的，我略有收穫。

部份對談如下︰

師父︰剛來台灣的時候我很不適應，後來發現不是我不適應別人，是別人不適應我。台灣人講話比較含蓄，我們講話很直接，容易得罪人，而且我們講話大聲，因為我們住的村子大，若要講句話還得走到對方面前太麻煩，用喊的比較快，喊久了嗓門就大了，現在你聽我聲音這麼低沈，是因為我很努力壓低音量，不然我平常聲音不是這樣的。

師父︰前陣子我和另外兩個朋友(來自貴州和福建)一起去故宮，看到很多觀光客，一看就知道是從大陸來的，樣子很好認(我當時內心噗嗤一笑)，聽到他們四處指著藝術品嚷嚷著「這原本是我們的，那也是我們的，這些都是當年蔣介石搶過來的！」我聽了都想笑，是又怎樣？都已經那麼久以前的事情了，有關係嗎？(這時我原本想插話，但是按摩師口沫橫飛沒有任何空檔可以介入)

師父繼續︰導遊像是教小朋友一樣的告誡大陸觀光客一些很簡單的事情，輕聲細語不要大聲喧譁、不要隨地吐痰亂丟煙蒂...，我也知道這些習慣一開始改不過來，但他們也會觀察台灣人，旅行幾天下來就會學台灣人的舉止變得比較文明，不過旅遊完回去還是回到原本的樣子，這沒辦法的事，我也花了好久時間才學的。

我︰你喜歡你們的政府嗎？

師父︰當然喜歡呀！政府很照顧我們，我們沒錢買房子，政府會安排房子給我們住，每個月還會發380元零用金，一家爺孫加起來有五口的話，就可以領將近兩千元，只要出去打打零工，日子就過得下去了，這樣實在很不錯。

我︰既然如此，那你為何還想來台灣發展？

師父︰這裡賺比較多呀！在老家沒有人要雇用上了年紀的人，連洗碗的工作都沒我的份，所有工作機會只給年輕人，我們那邊的老人不太做事的，靠國家養。而且就算有工作，了不起一個月五千元薪資，還不見得人人都能拿這樣數字，有些兩三千一個月，在這邊雖然辛苦，但是可以賺多一些，而且我來到台灣後變得很勤奮，因為知道賺錢不容易，所以要更努力存，以後想回老家自己買棟房子。

我︰你在中國不會覺得不自由？

師父︰自由啊！我們很自由啊！你可以在國內隨便走，沒人管你。 (我想我們對自由的定義有些落差)

我︰那你對政府封鎖外來資訊、限制言論也不在意？

師父︰那些事情我沒興趣，吃得飽就好了，我比較自私，外面的事情不關我的事，知不知道無所謂。像你們那些抗議啊遊行啊我都沒興趣，我連票都沒去投。

我︰(驚) 你有台灣身分證？

師父︰今年拿到的，待滿六年就可以申請。

我︰你說想在老家買房子，所以你最後會回中國？

師父︰是呀！一定還是要回去的。


就在按摩師快把我的骨頭拆散的九十分鐘內，除了經歷生理的疼痛還外加文化差異的衝突，回家的路上，我不停思索，在中國有多少人民只求溫飽不求自由，只求平安不求平等，然而我更擔憂的，是多少台灣人也抱持這種心態，不關心、不過問，只要有錢賺，也可以不在乎是否擁有主權。我悲觀的觀察，這樣的人越來越多，並且都是具有投票權的成人。他們的選擇，決定台灣的未來，言及至此，眉頭更深鎖了。

與中國相比，我們自詡生活品質高人一等，文化水平也較為成熟先進，實則不然，我們使用相同的語言、同根的文字，具備相同的奴性基因，一個海峽之隔，我們的差異只在於擁有選擇的自由，思想或行動皆然，但這樣的自由也僅止於現在，未來會怎麼樣，想都不敢想。關於一切可能發生的悲劇，目前執政者倒是完全不顯擔憂，反正他有美國護照，台灣是誰的，好像與他無關。(等著被雷劈吧!睜眼說瞎話的馬X九)...

今日按摩完，身體跟心靈都沒有獲得放鬆，是不是庸人自擾？